读《资治通鉴・隋纪》：观杨素只进不退之人生
引子
公元606年七月的洛阳，六十三岁的大隋帝国楚公杨素卧于病榻，御赐汤药堆满案几，太医络绎登门慰问，朝野皆称颂隋炀帝优待元勋。唯有杨素心如明镜：天子频频遣医，不是惜他性命，私下次次追问医者病情，只盼他速死。 他倚枕喘息，回望半生：沙场伐陈、平定叛乱，督造仁寿宫耗尽民力，一手扶持杨广夺储登基，总揽东都、运河百万徭役，世间权位富贵尽数揽于一身。一生唯有进取，从未懂收敛止步。君臣相交，本是利益捆绑，如今可利用之利消磨殆尽，身前是帝王猜忌，身后宗族难逃屠戮。他淡然对弟杨约言道：“我岂须更活邪！” 遂拒不服药，不事调养，静待身死。一室御药浓香，遮不住半生逐权的无尽悔恨。 他的一生经历了整个隋帝国的大部份辉煌时光，见证了这个帝国的崛起与兴旺，整个帝国大厦有他这一根栋梁支撑之功，古语有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整个隋帝国百姓的苦难有相当一部份离不开他这个得力爪牙的功劳，我从资治通鉴中选取几个小片断来看看他这个人。
史料一 治军酷烈，立身唯进无慈
溯源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七・隋纪一》 开皇九年
原版原文
杨素用兵多权略，驭众严整，每将临敌，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陈，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陈则已，如不能陷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三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时贵幸，言无不从，其从素行者，微功必录，至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残忍，士亦以此愿从焉。
白话直译
杨素用兵富有谋略，统辖军队纪律严苛。每次临战前，总会找出士兵的过错处斩，多则上百人，少也十几人，鲜血淌满帐前，他依旧谈笑如常。两军对阵时，先派一两百人冲锋敌阵，能冲破阵地便作罢；若是战败退回，无论人数多少，全部斩杀。再派两三百人继续冲锋，败退者依旧处死。麾下将士人人恐惧，皆抱必死之心，因此他出战从无败绩，当世称其为名将。当时杨素极受隋文帝宠信，所言皆被采纳，跟随他作战之人，微小功劳也必定记功封赏；其他将领即便立下大功，也常被文官驳回。所以杨素虽手段残酷，将士仍愿意追随他。
私论
杨素起家之本，始于沙场杀伐。驭兵不靠恩义体恤，只凭酷刑逼迫死战。心中只图军功升迁，全然漠视士卒性命。从军之初，便埋下一味求进、毫无恻隐的根性，往后督工造宫、朝堂谋权，行事逻辑一脉相承。
史料二 文帝朝督造仁寿宫，残民邀宠
溯源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开皇十三年、十五年
原版原文
开皇十三年，二月，丙午，诏营仁寿宫于岐州之北，使杨素监之。素奏宇文恺检校将作大匠，封德彝为土木监。于是夷山堙谷以立宫殿，崇台累榭，宛转相属。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 十五年，宫成。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上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 素闻之，惶恐，虑获谴，以告封德彝。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 明日，上果召素入对，独孤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 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
白话直译
开皇十三年二月丙午，文帝下诏在岐州以北修建仁寿宫，派杨素总管工程。杨素举荐宇文恺主管营造、封德彝监管土木。众人削平山丘、填平沟壑修筑宫殿，高台楼阁连绵相接。杨素催逼徭役严苛急迫，民夫大量累死，疲惫倒地之人，直接推入土坑掩埋，死伤数以万计。 开皇十五年宫殿完工，当时正值酷暑，累死民夫的尸体沿路接连不断，杨素下令全部焚烧清理。文帝听闻此事心中不悦；等到亲临宫殿，见规制极尽奢华，大怒道：“杨素耗尽百姓民力修建行宫，会让天下百姓怨恨我。” 杨素十分惶恐，担心获罪，告知封德彝。封德彝说：“你不必忧虑，等皇后前来，陛下定会赏赐你。” 次日文帝果然召见杨素，独孤皇后宽慰他：“你体恤我夫妇年老，修建华美宫殿供我们休憩，何等忠孝！” 赏赐百万铜钱、三千段锦缎。
私论
此时杨素已是朝中重臣，本该知晓权势边界。为博取帝王欢心，以万千民夫性命堆砌宫苑荣华。君臣相交纯为利益交换：帝王托付苦差，他借帝王赏赐抬高家族。只知建功邀宠，不知体恤苍生，无止的欲望已然显露。
史料三 构陷太子、平定杨谅，押身助杨广夺储
溯源
《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九・隋纪三》、《卷一百八十・隋纪四》 仁寿四年
原版原文
上在仁寿宫，使杨素观勇所为。素至东宫，偃息未入，勇束带待之。素故久不进以激怒勇。勇衔之，形于言色。素还，言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上由是益疏太子。 高祖崩，炀帝遣玺书征杨谅，谅知有变，举兵反。帝遣杨素帅兵讨之。素潜引奇兵，缘崖谷而进，大破谅十余万之众，俘获数万，杨谅降。炀帝即位，以素为尚书令，荣宠冠朝野，宗族子弟布列台省。
白话直译
隋文帝身在仁寿宫，派杨素探视太子杨勇的言行。杨素抵达东宫，故意久坐不入，杨勇穿戴整齐等候，心中愤恨显露在神色间。杨素回宫禀报文帝，称杨勇心怀怨恨，恐生叛乱，劝文帝严加防备。文帝自此愈发疏远太子。 隋文帝驾崩后，炀帝持先帝诏书征召汉王杨谅，杨谅察觉宫廷有变，起兵反叛。炀帝命杨素率军平叛。杨素暗中率领奇兵沿山谷潜行，击溃杨谅十万大军，俘获数万人，杨谅投降。杨广登基后，任命杨素为尚书令，荣宠满朝无人可比，杨氏宗族子弟尽数在朝堂身居要职。
私论
杨素看透文帝、独孤皇后心意，押上全族身家投身夺嫡之争。杨广借他扫清皇位阻碍，他借杨广攫取无上权柄。二人联结根基唯有利益，利益相合则亲近，利益耗尽则疏离，早已埋下日后君臣反目的祸根。
史料四 大业元年总营东都、通济渠，权盛不加收敛
溯源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隋纪四》 大业元年
原版原文
三月，丁未，诏杨素与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徙洛州郭内居民及诸州富商大贾数万户以实之。敕宇文恺营显仁宫，求海内嘉木异石，珍禽奇兽以实园苑。辛亥，发河南、淮北民百余万开通济渠，又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东京官吏督役严急，役丁死者什四五，车载死丁，东至成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素总领百工，权倾内外，公卿百官莫敢忤其意。
白话直译
大业元年三月丁未，炀帝下诏，令杨素、杨达、宇文恺主持修建东都洛阳，每月征调二百万民夫，迁徙洛阳城内百姓、各州数万富商充实都城。下令修建显仁宫，搜罗天下奇木怪石、珍禽异兽装点园林。辛亥日，征调河南、淮北百余万民夫开挖通济渠，又征淮南十余万民夫开凿邗沟。东都官吏催逼徭役极为严苛，民夫死者十之四五，运送尸体的车辆，东到成皋、北至河阳，沿路连绵不绝。杨素总管全部工程，权势掌控朝廷内外，文武百官无人敢违背他的心意。
私论
此时杨素功勋、权位、名望抵达顶峰。本该效仿先贤，自削权柄、遣散宗族避祸，可他依旧包揽天下巨役，手握百万民夫调度大权，丝毫不懂得收敛。一心向外扩张势力，看不见皇权之下，权臣鼎盛即是祸端开端。《大学》所言 “知止而后有定”，杨素终身不解一个 “止” 字。
史料五 君臣猜忌，楚公拒药身死
溯源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隋纪四》 大业二年
原版原文
楚景武公杨素，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丧，乃徙素为楚公，意言楚与隋同分，欲以厌之。素寝疾，帝每令名医诊候，赐以上药，然密问医者，恒恐不死。素亦自知名位已极，不肯饵药，亦不将慎，谓其弟约曰：“我岂须更活邪！” 乙亥，素薨，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白话直译
楚景武公杨素虽立下盖世功勋，却深为隋炀帝猜忌提防。炀帝表面给予至高礼遇，内心十分冷淡疏远。太史官上奏，对应隋朝星象将有重臣亡故的灾兆，炀帝便改封杨素为楚公，因楚地与隋朝星象分野重合，想要借此压制灾厄。杨素卧病，炀帝屡次派遣名医诊治、赏赐名贵药材，却暗中询问医者病情，常常担心杨素迟迟不死。杨素自知功名权位已达人臣顶点，不肯服药医治，也不调养身体，对弟弟杨约说：“我何必再苟活于世！” 乙亥日，杨素去世。朝廷追赠太尉、弘农等十郡太守，丧葬仪式极尽盛大隆重。
私论
天下平定、内乱肃清之后，杨素这柄利刃再无利用价值，反倒成为皇权最大威胁。帝王赐药赠礼、厚葬追封，全是做给天下人观看的虚饰。一生以利侍奉君主，等到利益耗尽，君主一心盼他速死，数十年君臣交情，薄如纸片。
合论 知止方全身，无止必覆族
《大学》开篇明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所谓 “止”，是为人行事的边界，是权势富贵的底线。心中存一份止境，才不会被无尽欲望裹挟，方能安身保全宗族。 反观春秋范蠡，辅佐勾践覆灭吴国，立下复国盖世之功。大功告成，立刻辞去官爵泛舟江湖，不贪恋朝堂权柄，散尽千金，终身远离权力纷争，得以善终、福泽后人。范蠡是看透 “止” 的智者，杨素是只知 “进” 的执迷者，二人格局高下立判。 《论语》义利之辨有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道义相交，方能长久安稳；以利益相交，利尽则人离散。杨素一生，治军、营宫、夺储、揽权，所作所为皆追逐一己宗族私利，从未以道义约束自身，与文帝、炀帝两代帝王的联结，从头到尾都是交易。 古语云：狡兔死，走狗烹。杨素身死，并非灾祸终点。其子杨玄感看透帝王凉薄，深知杨氏一族永无容身之地，后来起兵反叛，兵败之后，杨氏全族子弟尽数诛杀，亲族牵连屠戮，女眷罚作官奴，昔日满门公卿，最终落得家破人亡。 一身绝世才干，一世滔天功勋，只因一生只进不退、不知守止，换来身死族灭的终局。细读《资治通鉴》杨素诸事，便是留给后世追逐权利之人最沉痛的史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