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隋纪》,从独孤皇后崩逝、隋文帝骤亡二事看杨广心性

公元604年七月的一天,大隋帝国的开国之君杨坚正孤身一人躺在他一辈子最喜欢的仁寿宫中,身边全是陌生的宫人,原来服侍的近臣全部都被儿子杨广替换了,他身染重病,心气攻心,躺在病榻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他从没有想到他现在的这个结局,他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段令人唏嘘的帝王末路,完整记载于《资治通鉴》一百八十卷中,司马光详细记录了这位结束华夏近三百年乱局雄伟帝王离世的全过程。

后世谈及隋代速亡,多将罪责尽数归于杨广登基后的横征暴敛、穷兵黩武。但若细读《资治通鉴》中独孤皇后离世、仁寿宫变两段原文,便能知晓杨广暴虐狂妄的本性并非登基后骤然滋生,数十年伪装之下潜藏的权欲与私欲,早在储位稳固之时便逐步暴露。而促成这一切的根源,恰是隋文帝与独孤皇后二人凭一己好恶废长立幼,亲手动摇大隋江山根本。

文言原文:(独孤皇后薨逝) (出处:《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九・隋纪三》仁寿二年) 八月,甲子,皇后独孤氏崩。太子对上及宫人哀恸绝气,若不胜丧者;其处私室,饮食言笑如平常。又,每朝令进二溢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鲊,置竹筒中,以蜡闭口,衣襆裹而纳之。

白话译文: 八月甲子这一天,独孤皇后去世。太子杨广在隋文帝与宫中下人面前痛哭到几乎昏厥,一副承受不住丧母之痛的模样;可回到自己的居所,吃喝谈笑一如往日,全无哀伤。平日里当着众人,他只吩咐供给两升米的素餐,私下却派人采买腌肉、肥肉,装进竹筒,用蜂蜡封住筒口,裹在衣物里偷偷带进住处享用。

独孤皇后是当年力主废黜杨勇、扶持杨广的核心人物,也是杨广数十年伪装表演的唯一观众。独孤伽罗一生恪守嫡庶礼法,厌弃男子偏爱侧室、薄待原配,杨勇宠溺云昭训、致使元氏早亡,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深的忌讳;杨广便顺势藏起自身情欲,与萧妃相守,在皇后面前处处彰显孝悌恭谨。 皇后在世时,杨广不敢有半分松懈,所有克制全是刻意筹谋。待到独孤氏撒手人寰,约束自己的关键之人不复存在,压在心底的欲望初次挣脱枷锁。人前极尽哀戚的孝行是演给隋文帝与满朝文武观看的戏码,独处时酒肉享乐,直白道尽他对独孤皇后的离世并无半分真切悲痛。此刻的他,已然不再费心维持完美德行的假面,只是碍于储位尚未彻底坐稳,还需保留几分掩饰。

文言原文:(仁寿宫事变) (出处:《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隋纪四》仁寿四年) 初,文献皇后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皆有宠。陈氏,陈高宗之女;蔡氏,丹杨人也。上寝疾于仁寿宫,尚书左仆射杨素、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皆入阁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宝殿。太子虑上有不讳,须预防拟,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陈夫人平旦出更衣,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归于上所;上怪其神色有异,问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无礼!” 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 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儿!” 述等将呼太子,上曰:“勇也。” 述、岩出阁为敕书。杨素闻之,以白太子,矫诏执述、岩,系大理狱;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令右庶子张衡入寝殿侍疾,尽遣后宫出就别室;俄而上崩。故中外颇有异论。陈夫人与后宫闻变,相顾战栗失色。晡后,太子遣使者赍小金合,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惧,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乃发,合中有同心结数枚,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 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

白话译文: 当初独孤皇后过世后,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蔡氏得到隋文帝的宠爱。陈氏是陈宣帝之女,蔡氏为丹阳人士。隋文帝在仁寿宫卧病休养,杨素、柳述、元岩一同入宫照料,传召太子杨广住进大宝殿。杨广担心文帝一旦驾崩,需要提前筹备掌权事宜,亲手写信送出向杨素询问对策;杨素逐条写下处置方案回信,宫人却误将信件送到文帝手中,文帝读后勃然大怒。 次日清晨,陈夫人外出更衣,遭到杨广逼迫调戏,她奋力抵抗才得以脱身,回到文帝身边。文帝察觉她神色慌张,追问缘由,陈夫人哭着道出太子无礼。文帝怒火攻心,捶着床榻痛骂:“这般禽兽,怎配托付江山社稷!是独孤皇后耽误了我!” 随即吩咐柳述、元岩传召皇子,二人正要去召杨广,文帝连忙纠正,要召回废太子杨勇。 柳述、元岩出宫草拟恢复杨勇储位的诏书,杨素得知消息立刻禀报杨广。二人假传皇帝诏令,逮捕柳述、元岩关进大理寺,调遣东宫兵士接管皇宫守卫,严格管控宫门进出,兵权交由宇文述、郭衍调度;又命杨广心腹张衡独自进入文帝寝殿照料,将所有后宫妃嫔全部遣往别处。没过多久,隋文帝骤然驾崩,朝野上下流言四起,诸多非议。 陈夫人与后宫众人听闻噩耗,吓得浑身发抖。黄昏时分,杨广派使者送来一只亲笔封缄的小金盒赏赐陈夫人,陈夫人惶恐不已,以为是赐死的毒药,不敢开启。在使者催促下拆开,盒内装着几枚同心结,宫人都暗自庆幸保住性命。陈夫人满心羞愤不愿拜谢,在旁人逼迫下才行礼。当天夜里,杨广便占有了陈夫人。

若说独孤皇后离世时杨广只是稍稍卸下伪装,仁寿宫一事则彻底撕碎他所有伪善外壳。数十年如同受压弹簧一般的克制,在皇权近在咫尺之际尽数反弹,急躁、贪欲、狠戾一并显露无遗。 其一,急不可耐觊觎皇权。父皇尚在病榻苟延残喘,他便私下与权臣互通书信,提前规划掌权后的各项安排,全然不顾君臣父子礼法,心中只盼隋文帝早日离世。这封误送的密信,让本就体弱的文帝气急攻心,病情急剧恶化。 其二,目无君父放纵私欲。明知陈夫人是隋文帝宠妃,仍当众上前逼迫非礼。此刻在杨广眼中,垂暮病重的隋文帝早已形同废人,储位稳握在手,无需再伪装恭顺,潜藏多年的好色本性肆无忌惮展露。 其三,狠辣决绝阻断翻盘之路。听闻文帝想要复立杨勇,杨广当即联手杨素封锁宫禁,扣押忠于皇帝的近臣,遣散所有后宫,只留心腹单独伺候文帝,隔绝一切内外音讯。史书不直言弑君,仅以 “中外颇有异论” 留白,便是史官的春秋笔法。彼时殿内唯有杨广亲信独处,文帝本就气急伤身,如此密闭无旁人见证的环境,暗害君主的嫌疑早已昭然若揭。

文帝临终一句 “独孤误我”,道尽全部悔恨。当年独孤伽罗因执着嫡庶尊卑的心结,厌弃不拘小节的杨勇,偏爱刻意迎合自己的杨广;隋文帝一味依从皇后心意,无视嫡长传承的国本,仅凭私德好恶废掉太子。二人只看见杨广演出来的仁孝,看不见他压抑在心底的滔天野心。

长久的伪装压抑越深,一朝爆发便越是疯狂。独孤皇后在世,尚有能约束杨广之人;皇后一死,所有束缚尽数消散。短短两年光景,杨广从私下偷食肉脯,到密谋夺权、调戏妃嫔,再到封锁宫禁致使文帝骤然离世,步步紧逼。大隋王朝根基的崩塌,始于文帝与独孤皇后那次意气用事的易储抉择;而杨广数十年伪装之下扭曲凉薄的心性,早已藏在两段史料的细微文字之中。

隋文帝早年目睹前朝宗室阋墙、后宫乱政,自认勘破王朝存续的法门。他独独专宠独孤皇后,膝下五子皆是一母同胞,曾当着文武百官直言,诸子同为嫡亲兄弟,绝不会出现手足相残的祸事。他将诸位皇子分派镇守四方重镇,寄望依靠骨肉血脉拱卫朝堂;自身终身力行节俭,对待子女管束严苛,一心期盼大隋基业代代相传。可他万万想不到,倾覆江山的隐患,恰恰是自己亲手种下的。

追溯仁寿宫的过往,更能体会世事轮回的唏嘘。这座行宫建国初期便动工修筑,仅耗时一年有余便完工,全程交由杨素主持营建。为追赶工期,督造手段残酷,不少民夫殒命劳作途中。宫殿落成之后,杨坚初见殿宇规制侈丽,假意斥责杨素劳民伤财,装出体恤万民的模样。可经独孤皇后几句劝解,他转瞬改换态度,大肆赏赐杨素。一斥一赏之间,全然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逢迎与纵容。

杨坚临终前不知会不会想到:这座以无数百姓性命堆砌而成的离宫,日后会成为他自己人生的终点。他在此养病,在此看穿杨广的狼子野心,也在此被自己信赖半生的臣子与亲儿子联手软禁,再无翻身余地。当年他默许杨素大兴土木、残害民力,亲手打造的行宫,到头来化作禁锢自身的牢笼,恰似一副为自己预备的棺椁,因果循环,何其讽刺。

古语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杨素便是深谙此道的投机之人,毕生曲意逢迎隋文帝的喜好,事事顺着帝王心意行事,长久的恭顺顺从换得杨坚全然的信赖。可二人之间从来不存在半分君臣情义,从头到尾只是猎手与猎物的互相算计。杨坚沉溺于杨素表现出的忠诚表象,自认为是掌控全局的掌权者;杨素却早已看透杨坚自负、易被好恶左右的性情,所有逢迎表演,全是为了攫取权位、抬高自身。

当杨坚动了复立杨勇的念头,触及杨素依附杨广得来的切身利益,这位心腹重臣当即反戈。废黜太子的风波里,是杨素不断罗织杨勇的过失,助推易储的决断;仁寿宫事变之时,也是杨素第一时间截获敕书、通报杨广,主导软禁朝臣、封锁宫禁的一系列举措,是促成文帝悲剧的核心推手。直至临终,杨坚满心悔恨仅有独孤误己、杨广不仁,始终未能察觉自己最信任的臣子早已背叛自己。

这般投机算计埋下的祸端并未就此终止。杨素追逐权柄的心思传至子嗣,后来其子杨玄感举兵叛乱,这场动乱动摇隋朝统治根基,成为各地义军蜂起反隋的导火索,是压垮大隋的关键伏笔。这些长远的连锁灾祸,皆是杨坚识人不清时无从预料的。

回望千年之前的秦朝,竟是一模一样的历史戏码。秦始皇生前十分宠信赵高,赵高常年俯首帖耳、谨小慎微,让始皇放下全部戒心。可始皇不曾留意,赵高与贤明的皇长子扶苏素来不和。待到始皇猝死于沙丘,赵高立刻联手李斯伪造遗诏,赐死扶苏,扶持昏聩的胡亥登上帝位,直接引爆秦朝大乱。

两朝旧事殊途同归,其中道理亘古不变。身居高位者总偏爱顺从自己、从不直言忤逆的近臣,错把刻意伪装的迎合当作赤诚忠心;投机之辈看透君主性格短板,蛰伏隐忍以待时机,一旦帝王失去制衡之力,便会为一己私利颠覆朝局。杨坚穷尽一生借鉴前代亡国教训,提防后宫、防备藩王,却唯独看不透身边至亲与心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欲望与算计,终究亲手毁掉了自己苦心经营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