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隋纪》看懂隋炀帝为什么要执念征高丽
现代人都知道,隋炀帝三征高丽,损兵折将,徒耗国力。对于他三征高丽的原因总是简单归因于他个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三征高丽也是引发隋末大乱的一个重要原因。那么他为何如此执念于要去征伐高丽呢?
当我读到《资治通鉴・隋纪二》中开皇十七、十八年的三段记载细细品读,再结合两代帝王一脉相承的行事轨迹,我豁然开朗,心中那团迷雾被一下子拨开。
杨广对征伐高丽近乎偏执的追求,从来不是凭空生出的野心,根源藏在隋文帝一朝的地缘冲突与未竟功业之中,又叠加他夺嫡上位后急于自证的心结,多重因素交织,最终酿成滔天祸乱。
第一段史料原文: (出处:《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开皇十七年) 高丽王汤闻陈亡,大惧,治兵积谷,为守拒之策。上赐汤玺书,责其虽称藩附,诚节未尽。汤得书惶恐,将奉表陈谢,会病卒。子元嗣立,上使使拜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袭爵辽东公,赐服一袭。元奉表谢恩,并贺祥瑞,因请封王。上优诏许之。
白话译文: 高丽王高汤听闻陈朝灭亡,内心极为恐惧,整备军队、囤积粮食,制定抵御隋朝的防守策略。隋文帝给高汤送去亲笔玺书,斥责他虽然名义上归附隋朝、自称藩属,却没有尽到臣服的真心。高汤收到诏书后十分惶恐,准备上表向文帝请罪,恰逢身患重病离世。其子高元继承王位,隋文帝派遣使者册封高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承袭辽东公的爵位,还赏赐一套朝服。高元上表感谢皇恩,同时向隋朝进献祥瑞,趁机请求隋文帝册封自己为王。文帝下嘉奖诏书应允了他的请求。
南北分裂数百年,长江以南有陈朝作为缓冲,隋朝的兵力、物资被南北双线牵制,无力全力经营辽东。高丽长久依靠中原分裂的格局,安稳扩张自身势力,毫无深切的危机感。待到开皇九年隋军平定陈朝,天下归于一统,隋朝整合中原、江南积累百年的人口、粮草,区域力量彻底失衡。
高汤的恐慌,是弱小藩属面对大一统王朝本能的求生反应,他主动整军备战,早已预见到隋朝早晚要对辽东用兵。隋文帝一封玺书直接点破高丽暗藏的防备之心,一语道破对方表里不一的藩属姿态。即便高汤离世,朝廷依旧对新任高丽王高元施以恩赏,看似怀柔包容,实则是隋朝自上而下的威慑,两国潜藏的矛盾自此埋下伏笔。
第二段史料原文: (出处:《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开皇十八年春) 元率靺鞨之众万余骑寇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走之。上闻而大怒,废高丽元官爵。汉王谅为行军元帅,高颎为长史,王世积为水军总管,发水陆三十万伐高丽。
白话译文: 高元带领一万多名靺鞨骑兵入侵辽西地区,营州总管韦冲率军击退了敌军。隋文帝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下诏废除高元所有官职爵位。任命汉王杨谅担任陆路行军元帅,高颎担任行军长史,王世积出任水军总管,调集水陆共计三十万大军讨伐高丽。
隋文帝的怀柔安抚,没能让高元安分守己。年轻的新王心存侥幸,笃定隋朝统一之后,重心放在营建宫室、修筑长城之上,短时间不会倾尽国力远征辽东,索性主动出兵劫掠边境,试探隋朝底线。
边境寇扰,直接点燃隋文帝心中积攒多年的不满。他没有选择外交斡旋、边境驻防这类温和手段,第一时间调动举国大军征伐。足以看出隋文帝本身就信奉以武力威慑藩属,但凡边疆出现挑衅,便不惜动用数十万人力物力,以大规模战争树立王朝威严。这场征伐,不是一时冲动,是隋朝大一统之后,必然要解决辽东隐患的一次实践。
第三段史料原文 (出处:《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八・隋纪二 开皇十八年秋九月) 谅军出临渝关,值水潦,馈运不继,军中乏食,复遇疾疫。周罗睺自东莱泛海趣平壤城,亦遭风,船多飘没。秋,九月,己丑,师还,死者什八九。高丽王元亦惶惧遣使谢罪,上表称 “辽东粪土臣元”,上于是罢兵,待之如初。 百济王昌遣使奉表,请为军导,帝下诏谕以 “高丽服罪,朕已赦之,不可致伐”。厚其使而遣之。高丽颇知其事,以兵侵掠其境。
白话译文: 汉王杨谅率领陆路大军从临渝关出兵,恰逢连日大雨引发洪涝,粮草运输无法接续,军营之中士兵粮食匮乏,又爆发大范围疫病。水军总管周罗睺从东莱渡海,直奔高丽平壤城,船队途中遭遇暴风,大量战船沉没。秋季九月己丑日,大军撤回隋朝境内,出征的将士十人中八、九人死于战乱、饥荒与疫病。高丽王高元内心惶恐,派遣使者前来请罪,上表自称 “辽东粪土臣元”,言辞极尽卑微。隋文帝于是下令停止征伐,对待高丽和从前一样。 百济王扶余昌派遣使者上奏,请求作为隋军向导一同攻打高丽。隋文帝下诏书告知使者:“高丽已经认罪,朕已经赦免它,不能再出兵征伐。” 文帝优厚款待百济使者后将其遣返。高丽知晓这件事后,出兵侵扰百济边境。
三十万水陆大军,承载着隋文帝踏平辽东、彻底降服高丽的目标,可辽东恶劣的自然环境,给这场征伐带来毁灭性打击。陆路洪涝断粮、疫病蔓延,海路狂风覆舟,无数青壮百姓白白葬送性命,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隋朝依旧没能实现压制高丽的核心目的。
最终促使隋文帝收兵的,仅仅是高元一句极尽自贬的谢罪上表,没有划定约束高丽扩张的边界条款,没有设立管控辽东的机构,所有冲突根源全部搁置。这场惨败,让征服高丽变成隋文帝一桩未能完成的功业。他心中认定辽东边患必须靠武力平定,只是受制于天时暂且搁置,这套 “以兵服远” 的思路,完整传递给了后来登基的杨广。
梳理完三段连贯史料,再结合隋朝两代帝王的行事轨迹,便能读懂杨广执着征伐高丽的全部逻辑。
纵观开皇一朝,隋文帝素来习惯透支民力成就帝王功业:短短九月建成大兴城,两年赶造仁寿宫,屡次征发百姓修筑长城,边疆稍有异动便发动数十万大军远征。大兴基建、兴兵威慑藩属,是贯穿文帝执政全程的固定模式,杨广从小到大,亲眼目睹、全盘接纳了这套治国逻辑。
而杨广本身并非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子杨勇才是正统嫡长子。他靠着长年伪装勤俭仁德,联合独孤皇后、权臣杨素,设计构陷兄长,依靠朝堂权斗才夺得储位,最终登基。来路不正的帝位,让他心底藏着深重的逞强心结。朝野上下,不少宗室、臣子依旧认可杨勇的正统身份,杨广急需做出远超父亲、碾压兄长的功绩,堵住天下人的非议,证明自己才是执掌大隋江山的明君。
于是杨广执政之后,所有震动天下的举措,全部能在开皇年间找到原型,他只是一心求功,不断加码激进。父亲修建大兴城,他营建更为恢宏的东都洛阳;父亲疏通局部漕渠,他开凿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父亲时常巡幸边境行宫,他常年巡游天下,北抚突厥、南下江都。
征伐高丽,更是他最急于完成的先皇未竟功业。当年隋文帝倾尽举国三十万大军出征,死伤惨重却没能彻底降服高丽,这件事在杨广眼中,是证明自己能力远超父亲最好的答卷。在他的认知里,父亲做不成的事,由他亲手完成;父亲没能平定的辽东,由他踏平。唯有平定高丽,才能彻底消解世人对他夺嫡上位的质疑,留下盖过父兄的千秋功业。
后世史书与大众评论,总孤立看待杨广三征高丽带来的乱世浩劫,简单将其归为个人天性残暴、好大喜功。但连贯研读《资治通鉴》隋纪三段原始记载就会明白,这场绵延两代的辽东战乱,祸根早在开皇十七年便已埋下:隋灭陈之后高丽的生存恐慌、隋文帝率先发起大规模征辽却半途而废、隋朝一贯透支民力以成就帝王功业的统治底色,再叠加杨广夺嫡之后急于自证的偏执心态,诸多因素层层叠加,催生了他对征伐高丽近乎疯狂的执念。
隋朝二世而亡,世人总将全部罪责独归于隋炀帝一人。可顺着史料脉络追根溯源便能看清,杨广所有极端激进的行事,从来不是凭空滋生的暴政,只是将隋文帝藏在 “开皇盛世” 外壳之下的治国弊端无限放大。隋炀帝执念征伐高丽,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荒唐之举,而是两代帝王地缘矛盾、统治思维、个人心结交织之下,早已注定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