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观:把一切小说都当作历史来读
我从少年时代开始读四大名著,到如今,在记忆里精读的次数早已超过五遍。真正让我通透、顿悟的,是在二十七八岁那年。自此之后,我再读任何一部古典小说,都不再把它当作单纯的故事、情节、爱恨情仇来看,而是一律当作历史史料、社会实录来分析、来理解。
在我看来,小说里的情节,就像人活在世上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只是人物在其所处阶层、所处环境里必然产生的行为与纠缠,是表象,不是根本。真正值得看、值得悟的,是这些情节背后的阶层结构、社会规则、人性逻辑、利益链条与时代运行方式。
《三国演义》写的是社会高层,是统治阶级最顶端的争夺与博弈,是天下格局、王朝更替。它写的是庙堂之上的规则,是权力如何产生、如何争夺、如何崩塌。
《红楼梦》很多人只当爱情小说读,只看宝黛之情,这是浮在表面,没有读懂。它写的是和平年代的官宦世家,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为中心,一环一环向外扩展,上至朝廷权贵,下至家奴小吏,从王熙凤在铁槛寺动手打人,到贾雨村为几把扇子构陷百姓,处处都是阶级、权力、人情、利益的真实运转。它不是言情,是封建世家的兴衰史,是细致入微的社会史。
毛主席也说,《红楼梦》要当作历史读,至少读五遍才有发言权,他看重的也是第四回的护官符,是四大家族的关系网,是书中的阶级结构。我与他的看法完全一致,读《红楼梦》,就是读阶级、读人物、读社会。
《金瓶梅》常被人误解,只看到其中情欲描写,而忽略了它真正的价值。它写的是市井中层,是地方上的富豪豪强,如同今天县城里的首富一般,身家丰厚,结交官府,横行一方。它距离普通百姓最近,却又与真正的底层社会有着明显的阶层跨越。它写的是民间社会最真实的生态,是人情世故、利益交换、欲望与生存,同样是极珍贵的历史资料。毛主席也评价,《金瓶梅》写的是明朝的经济与社会,是《红楼梦》的源头,写的是真真正正的时代现实。
《西游记》看似神话故事,其实是借神佛妖魔的外衣,影射世间的人情世故、体制规则、靠山关系、世俗冷暖。它写的不是打怪升级,而是人间世道。
蒲松龄一生困顿,是底层读书人,他写《聊斋志异》,借狐鬼神仙,写的其实就是底层百姓的生活、愿望、委屈、爱恨与期盼,是正史不会记载、不会留意的民间心声,是最真实的底层心理史。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以及后来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写的是读书人、士大夫与官场生态,揭露的是科举制度下人性的扭曲,是官场内部的运作规则,是统治阶层中下层的真实面貌。
把这些书一部部放在一起,再与《史记》《资治通鉴》这类正史对照,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坐标。正史提供了历史的骨架、大趋势、大脉络;而小说则补充了社会的血肉、人性的细节、阶层的生态。从庙堂高层到官宦世家,从市井中层到底层百姓,从官场规则到民间心理,全部覆盖,无一遗漏。
一旦把这一切放进同一个坐标系里对照观察,古今社会的运行逻辑、人性规律、阶层结构便一目了然,再也没有什么看不透、想不通的疑惑。
很多老话俗话人人都会说,可真正明白其中道理的人没有几个;很多经典人人都在读,可真正穿透文字、直达本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佛家讲指月之指,文字就是那根指向月亮的手指,大多数人却死死盯着手指,不肯抬头看月亮。
读书读到最后,读的不是文采,不是故事,而是世道,是规律,是人心。能做到这一步,才算没有辜负那些用一生心血、家族血泪写下千古文章的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