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通鉴》高澄私通父妾事有感
近日读《资治通鉴》,读到东魏权臣高欢家中这一段往事,心中颇多感慨。原本只是一桩家庭内部的丑闻,可细细品味,其中所折射出来的,不仅是一家人的德行与家教,更是一个家族走向衰败、一个王朝迅速覆灭的深层根源。其原文如下:
勃海世子澄通于欢妾郑氏,欢归,一婢告之,二婢为证。欢杖澄一百而幽之,娄妃亦隔绝不得见。欢纳魏敬宗之后尔朱氏,有宠,生子浟,欢欲立之。澄求救于司马子如。子如入见欢,伪为不知者,请见娄妃;欢告其故。子如曰:“消难亦通子如妾,此事正可掩覆。妃是王结发妇,常以父母家财奉王;王在怀朔被杖,背无完皮,妃昼夜供侍;后避葛贼,同走并州,贫困,妃然马矢自作靴;恩义何可忘也!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且娄领军之勋,何宜摇动!一女子如草芥,况婢言不必信邪!”欢因使子如更鞫之。子如见澄,尤之曰:“男儿何意畏威自诬!”因教二婢反其辞,胁告者自缢,乃启欢曰:“果虚言也。”欢大悦,召娄妃及澄。妃遥见欢,一步一叩头,澄且拜且进。父子、夫妇相泣,复如初。欢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也。”
一般人读到这里,多半只当作一段乱世权贵的家常旧事,觉得司马子如能言善辩、善于周旋,三言两语便化解了高欢父子之间的矛盾,保全了家族的体面与大局的安稳。但在我看来,这件事远非“化解矛盾”那么简单,它所暴露的,是高欢家族从根本上缺乏伦理约束、缺乏德行教化、缺乏是非观念的真实面貌,更藏着高欢内心深处最现实、最冰冷的政治算计。
高澄身为高欢的嫡长子,是早已确定的渤海王世子,是高氏权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样一个身负家族未来、将来可能要执掌一国大权的人,年纪轻轻便敢与父亲的妾室私通,完全不顾父子人伦、尊卑礼法,毫无敬畏之心,亦无羞耻之念。能做出这种事情,绝不是一时糊涂,而是长期缺乏管教、内心没有底线、行为没有约束的必然结果。
面对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高欢最初固然震怒,又是杖责又是囚禁,甚至一度想要废掉高澄,改立其他儿子。但他的愤怒,更多是出于家丑外扬、颜面受损,以及继承权可能动摇的焦虑,而不是真正从伦理道义出发,对儿子的失德行为进行深刻的斥责与矫正。
等到司马子如出面,一番话真正点醒了他。子如前面所说夫妻共苦、糟糠之恩,固然动之以情,但最关键、最戳中高欢要害的,是最后一句:“娄领军之勋,何宜摇动!”
这里的娄领军,正是娄昭——娄妃的亲弟弟,高澄的亲舅舅,也是怀朔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高欢当年以一介寒微起身,能成就如此大业,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权谋,更是娄家倾囊相助,是娄昭君带来的人脉、财力与鲜卑豪强的支持。娄家不只是亲戚,更是高欢政权的根基之臣、基本盘。
高澄是谁?他不只是高欢的儿子,更是娄家的亲外甥,是整个怀朔旧勋贵共同认可的继承人。高欢一旦真的废掉高澄,就等于公开与娄家决裂,与背后一整片军功豪强集团离心。彼时东魏初建,外有宇文泰虎视眈眈,内有方镇未稳,高欢根本赌不起、也动不起这份根基。
所以他所谓的“幡然醒悟”,所谓的“念及旧情”,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不是原谅了高澄,而是忌惮娄家的势力,忌惮勋贵集团的态度,不得不把这件事硬压下去。
在这种前提下,司马子如的操作也就顺理成章。他不仅逼迫原本作证的婢女推翻供词,还威胁最初告发的婢女自尽,硬生生将一件证据确凿的丑事,歪曲成子虚乌有的诬告。
尤其让我觉得心寒且不妥的,是司马子如见到高澄时所说的那句话:“男儿何意畏威自诬!”
高澄明明犯下大错,司马子如作为长辈、作为重臣,非但不指出他的过错,不劝他反省悔过,反而教他抵赖、教他嘴硬、教他拒不认错。
历史上,许多帝王家中出现此类事情,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为了朝局稳定、为了皇室体面,也会选择对外遮掩、不事张扬,这一点可以理解,也在情理之中。但真正负责任、真正为长远考虑的人,一定会在私下严加教育、严厉督促,让犯错者知耻、知戒、知改,绝不会像司马子如这样,一味纵容、百般回护,甚至用言语捧杀,把一个已经走上歪路的年轻人,往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没有底线的方向推。这种看似周全的保护,实则是最致命的伤害,是彻底的捧杀,不仅害了高澄本人,也为高氏家族日后的乱象埋下了最深的隐患。
事情的最终结局,是父子夫妇相见痛哭,一番酒宴之后和好如初。看上去阖家团圆、风波平息,可实际上,是非被混淆,罪恶被掩盖,德行被抛在一边,规矩被踩在脚下。高欢用这样的方式处理家事,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高澄:只要不影响权位稳固,无论犯下多大的错误,都可以被掩盖、被原谅、被抹平。这样的家教,从根基上就是歪斜的,注定养不出心怀敬畏、行事有节的后代。
而高欢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处事方式与家教观念,根源还在他自己身上。他出身北魏怀朔镇的底层兵户之家,父亲酗酒无行、不事生产,母亲早亡,自幼在姐姐姐夫家中长大,几乎没有接受过系统端正的教养。他一生在乱世中挣扎崛起,先后依附杜洛周、葛荣、尔朱荣,又相继背叛,靠的是权谋机变、人心拉拢、弱肉强食,信奉的是强者为尊、利益至上,对礼法、道义、德行、廉耻一类的东西,本就不甚看重。他自己立身不正,私生活混乱,收纳多位前朝皇室女子为妾,将女性视若财物,将底层奴婢的性命看得轻如草芥,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给子女做出正面的榜样,如何能教出守礼有德的后代?
在这样的家风与家教之下,高欢的子女们一个个走上放纵、狂妄、残暴、无德的道路,也就不足为奇了。
长子高澄经此一事,愈发骄横跋扈,掌权之后公然羞辱甚至殴打东魏皇帝,强夺大臣妻室,行事毫无顾忌,最终在二十九岁那年被家奴刺杀,可谓自取其祸。
次子高洋看似早年隐忍,实则心性早已扭曲,建立北齐之后,前期稍有作为,后期便酗酒癫狂、残暴滥杀,做出许多荒唐可怖之事,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六子高演虽有一定才干,却也摆脱不了家族权欲熏心的本性,为了皇位发动政变,废杀亲侄,最终在位不久便惊惧而亡。
九子高湛更是将高氏的荒淫与残暴发挥到极致,逼奸皇嫂、屠戮宗室、宠信奸佞、荒废政事,把北齐的国力一点点消耗殆尽。
到了高欢的孙子高纬这一代,家族本性彻底爆发,这位北齐后主宠信小人、沉迷美色,诛杀斛律光、高长恭等忠臣良将,自毁长城,最终落得国破被俘、身死名灭的下场。
北齐王朝前后不过二十八年,便迅速覆灭,被后世称为“禽兽王朝”,究其根源,正是始于高欢这一代的德行缺失与家教败坏。
在整件事情中,最让人感到悲凉与无奈的,还是那几个身份卑微的婢女。敢于说出真相的人被逼致死,原本出面作证的人被迫改口,在高欢、司马子如这些权贵眼中,底层人的性命微不足道,真相与正义也毫无分量,一切都要为家族的权力与颜面让路。一个连自家奴婢的性命都不珍惜、连眼前显而易见的是非都不愿正视的家族,即便能够凭借一时的权谋与武力占据天下,也终究难以长久,更不可能获得人心。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郑重记下这一段往事,绝不是为了记录一段宫廷秘闻,而是有着极为深刻的用意。他想要通过这件事情警示后人:人伦是家国的根本,家教是天下治乱的根基。一个连自己家庭都管理不好、不能端正门风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治理国家;一个依靠权术立足、忽视德行教化的家族,即便一时强盛,也终究难逃覆灭的命运。高欢以术起家,以欲传家,重势力而轻道义,重利益而轻教化,家门既已不正,国政自然难以清明。北齐的灭亡,并不是亡于北周的强大,而是亡于自身家风的败坏、德行的沦丧。
古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几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高欢称得上是一世枭雄,有争夺天下的谋略,有割据一方的实力,却偏偏在修身与齐家这两件最根本的事情上一败涂地。他能为子孙打下一片江山,却不能教给他们立身做人的道理;能维持一时的权势稳固,却不能端正一家的门风。
读史至此,实在令人感叹不已。原来家国天下的兴衰成败,往往不在疆场之上,而在门庭之内;不在权谋的高低强弱,而在德行的深浅邪正。高欢的家教之失,司马子如的捧杀之过,最终不仅毁掉了一个家族,也葬送了一个王朝。这一段历史,值得后世之人,永远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