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札记:看梁元帝萧绎之败

读南北朝梁代末季史,最令人唏嘘、最让人看透人性格局者,莫过于梁元帝萧绎。

历代王朝更迭,晋、宋、齐禅代之际,不过朝堂权力平移,无举国崩塌之浩劫,国家根基、民生军力、山河屏障皆完好无损。唯独梁朝,经侯景之乱、萧绎内斗两轮毁灭性重创,直接打碎南朝数百年基业,自此南朝元气尽散,陈朝局促江南一隅,不过苟延残喘,南北强弱彻底逆转,为日后北方一统天下埋下定局。而这一切溃败的根源,不在外敌强盛,而在萧绎一人之私心、格局与心性。

侯景之乱初起,台城被困,梁武帝危在旦夕。彼时天下宗室诸王拥兵观望,唯独萧绎名望最重、实力最强,被天下藩王共推为勤王盟主,手握百万军民之势。这本是匡扶社稷、救援君父、凝聚南朝力量的千古契机。

可萧绎心中,从来无家国,无君父,无宗族大义,唯存一己帝王私梦。

他坐拥天下所托的重兵,拒不勤王、不救父兄,坐视侯景挟持天子、祸乱朝堂。大军解散归镇之后,他即刻调转刀锋,开启惨烈的宗室内斗。不顾同脉宗亲、唇齿相依,全力攻伐萧誉、萧纪等兄弟叔伯,大肆吞并同族地盘、屠戮宗室力量。彼时宗亲有人驰书劝谏,言骨肉同源、家国危亡当同心御敌,切莫自毁长城。可格局狭隘之人,听不进天下大义,眼里只有权位算计。

他一生行事,极致诠释八个字: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对自家同宗骨肉,狠辣决绝、赶尽杀绝,亲手把梁朝内部的军政体系、宗室屏障彻底打烂;对外敌西魏、北齐,却怯懦软弱、毫无风骨。他静静坐视侯景乱梁,待侯景大势已去、尽失人心,才坐收渔利,联合势力平定叛乱,如愿登上帝位。

萧绎一生自以为智、自以为高明,自认步步为营、稳坐天下。实则全程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耗尽毕生心力清理内部对手、耗竭南朝国力,看似扫清了称帝障碍,实则是替西魏、北齐扫清了南下的所有障碍。梁朝自毁屏障、自断筋骨,内部四分五裂、人心涣散,南北平衡彻底崩塌。

更让人寒心的,是他驭下无度、猜忌忠良。

胡僧祐,梁末第一忠臣、第一猛将。乱世之中,此人是江陵最后的屏障、全军的精神支柱。只因直言劝谏、忤逆萧绎私意,便被无端下狱、刻意打压。即便蒙冤受辱,胡僧祐出狱之后依旧赤胆忠心、为国死战。江陵被围百日,他亲冒矢石、昼夜督战,赏罚分明、将士效死,硬生生抵住西魏百道攻城之势。

可忠良难扶狭隘之主。待胡僧祐中流矢战死,梁军军心瞬间全盘崩溃。全军之所以顷刻瓦解,非敌军太强,而是萧绎平日凉薄猜忌、寒尽人心。忠臣累死、良将殒命,是他自己一点一滴造下的恶果。

纵观梁武帝祖孙三代,绝境风骨天差地别,更衬得萧绎卑微不堪。

梁武帝萧衍,开国之君,暮年困于台城、断食绝粮,至死不向侯景屈膝,宁死不失帝王骨气。 简文帝萧纲,身陷傀儡囚笼,明知必死,依旧从容自持、饮酒就戮,保有皇家君子体面。 太子萧大器,至忠至孝、铁骨铮铮,乱世挟持之中宁死不叛父、不偷生,坦然赴死,尽显萧氏皇族血性。

祖孙三代,危难临头,皆有气节、有傲骨、有尊严。

唯独萧绎,国破之日,褪去帝王羽仪,白马素衣,出城乞降。昔日算计天下的枭雄,一朝大势倾覆,卑躬屈膝、任人折辱,毫无半分皇家风骨、半分人君气节。

最可笑、最浅薄者,是他亡国最后的执念。

城破国亡,他焚烧十四万卷传世典籍,叹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 遂归罪于书。

他终身不懂:非读书误人,是人自误。他读书只记文字、不悟大道,只学权谋、不修心性。读尽兴衰史,学不会家国担当;看遍人心术,改不了自私狭隘。满腹诗书未能养出格局风骨,反倒成了他算计同族、玩弄权术的工具。亡国不从自身猜忌、内斗、无担当处反思,反而甩锅典籍,足见其心性卑微、格局穷尽。

萧绎一死,南朝彻底坠入深渊。

西魏、北齐趁梁朝宗室彻底分裂,各自扶持傀儡萧氏子弟。西魏立萧詧为梁主,仅有荆州三百里弹丸之地,名为帝王,实为圈养附庸,魏军驻兵西城监视,一举一动皆为傀儡。北齐立萧渊明为梁王,借宗室之名操控江南东部。

曾经可与北朝分庭抗礼、南北对峙的梁朝,堂堂天潢贵胄的萧氏皇族,至此彻底沦为外敌政治棋子。昔日镇守一方、受人尊崇的宗室亲王,如今沦为仰人鼻息的政治乞丐。名义为君,实则为臣;表面称帝,实则圈养。

府库珍宝、千年礼器尽数被掠,王公士族、数万百姓被掳往北方,分赏三军为奴。老弱弱小沿途惨遭屠戮,人马践踏、冻饿而死者十之二三。候景之乱时,梁朝百年南朝精英阶层,已死了一轮,在萧绎他这一朝,以他为首的这一层精英又沦为猪狗羔羊,任人宰割。

纵观梁元帝一生成败荣辱,足以悟透千古兴亡大道:

国家之亡,必先亡于格局,再亡于人心,最后亡于战事。

外敌从来不是亡国第一因,君主私心太重、格局太小、内耗国运、寒尽忠良,才是王朝崩塌的根本。萧绎以一己狭隘之心,耗三世基业、毁南朝山河,断送百年南北均势。

读这段史,看萧绎之败,他不是败给西魏,也不是败给时局,只是彻底败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