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札记之观北西魏于谨论时局,悟古人身处局中之远见

出处与纪年

出自《资治通鉴・梁纪》,梁元帝承圣三年

人物身份补充

于谨时任西魏柱国大将军、常山公,位高权重,是朝堂核心重臣,更是此次南下伐梁大军的最高统帅。他绝非寻常布衣文士,乃是身居庙堂中枢、常年执掌兵权,深谙军政大局的实权统帅,身居高位自有眼界格局与实战阅历。

原文

乙巳,魏遣柱国常山公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将兵五万人寇,冬,十月,壬戌,发长安。长孙俭问谨曰:“为萧绎之计,将如之何?” 谨曰:“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杨,上策也;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军,中策也;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下策也。” 俭曰:“揣绎定出何策?” 谨曰:“下策。” 俭曰:“何故?” 谨曰:“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懦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所以知其用下策也!”

译文

西魏任命柱国常山公于谨为主帅,统领宇文护、杨忠率领五万大军南下征伐南梁,十月从长安发兵出征。临行之际,部下长孙俭向主帅于谨询问,揣测梁元帝面对大兵压境会如何调兵应对。

于谨当即划分出三套攻守方略:率军掌控江汉要道,顺势渡江直取江南腹地,是保全大局的上策;将城外百姓尽数迁入内城,加高加固城防,静候各地援军来援,是稳妥自保的中策;固守外城不愿迁民退守,被动死守城池,便是自取败亡的下策。

他十分笃定梁元帝必定选择最被动的下策。在他眼中,萧梁盘踞江南数十年安稳无事,从来不是国力强盛、君主贤明所致,只因中原长期分裂混战,各方势力相互牵制,根本无暇南下图谋江南之地。

梁元帝心中也心存侥幸,认定西魏还要防备东边北齐的威胁,绝不敢倾尽主力南下。再加上萧绎本身懦弱无谋,生性多疑遇事犹豫不决,毫无决断魄力。寻常百姓又贪恋故土家园,不愿舍弃家业迁徙避祸,种种缘由相合,早已注定其困守孤城的结局。

品读感悟

这番时局战局论断,出自三军主帅之口,绝非文人闲坐空谈,乃是久经沙场、身居权力顶层之人,结合军政阅历做出的精准预判,更是实打实印证了《孙子兵法》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至理。

往后真实的战事走向,完完全全顺着于谨事前推演的轨迹一步步发展,萧绎麾下兵马排布、守城部署、进退抉择,尽数落入他的预料之中,连依附南梁的萧詧一众势力的行事动向,也早早被他看透摸清,胜负大局在大军出征之前,便已然敲定,这份谋略城府,着实令人叹服。

我们如今研读史书,坐拥完备史料、精准舆图、便捷讯息,以后世全局视角复盘过往兴衰,自然看得通透,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便利。

可于谨身处南北朝乱世,处处皆是不便。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没有即时传讯的手段,夜里仅有烛火微光,典籍书籍更是难得一见,获取知识、打探局势都极为艰难。就是在这般闭塞匮乏的环境之下,他依旧练就超凡眼界。

他从来不是死读典籍的迂腐书呆子,身为西魏重臣,身处宇文泰麾下一众顶尖贤才之列,身边聚拢的皆是深谙谋略、通晓世事的能人志士,朝堂风气清正,识人用人眼光独到,也正因自身才略出众、行事沉稳有大局,他方能身居柱国大将军之高位,全权统领这场大规模征战。

于谨既通晓历代治乱兴衰,又深谙沙场征战之道,对内明晰本国国力与边防隐患,对外看透南朝根基虚实、君主秉性、民心所向,由大势到人心,由战略到细节,层层剖析无一疏漏。

他一语道破江南数十年太平的真相,也恰好印证我们一贯的看法。梁武帝坐拥四十七年安稳帝位,终究只是一位守城之主,并非一统四方的雄主,这般长久太平,不过是恰逢北方战乱不休、无力南顾的绝佳窗口期,靠时局成全,而非自身实力打拼而来。

反观当下,世人坐拥万般便利,信息随手可得,资源应有尽有,不少身居决策位置之人,反而心浮气躁,目光短浅,只看重眼前得失,缺少纵观全局的眼界与提前谋划的远见,更做不到看透人心、预判局势。

两相比较更能知晓,古时这般文武双全、洞悉世事的军政大家,其本事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乱世阅历沉淀、学识阅历相融、躬身实务历练所得。不被外物条件所困,不被眼前乱象迷惑,于棋局之中洞悉全局,于开战之前定好胜负,这般千年流传的处世用兵大智慧,时至今日依旧值得我们静心研习,深思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