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札记之北齐高洋心理变化分析

世人读史,论及北齐文宣帝高洋,千年来几乎只有一个定论:暴虐、疯癫、嗜杀、无道暴君。

传统史观习惯贴标签,只看后期乱象,不究前因、不看转折、不溯根源。

但若细读《资治通鉴》连贯纪年,把高洋所有关键政令、关键战事、关键行为、关键转折串联起来,便能彻底推翻这种脸谱化定论。

高洋绝非天生暴君。

他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心怀治国初心的开国雄主,被一场战争活生生打崩心态、打裂人格、最终彻底异化的帝王。


第一阶段:登基之初・心怀初心 励精图治

原文出处

《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一》

原文

齐主初立,励精为治。赵道德以事属黎阳太守清河房超,超不发书,棓杀其使;齐主善之,命守宰各设棓以诛属请之使。久之,都官中郎宋轨奏曰:“若受使请赇,犹致大戮,身为枉法,何以加罪!” 乃罢之。

司都功曹张老上书请定齐律,诏右仆射薛琡等取魏《麟趾格》,更讨论损益之。

齐主简练六坊之人,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陈必死,然后取之,谓之 “百保鲜卑”。又简华人之勇力绝伦者,谓之 “勇士”,以备边要。

始立九等之户,富者税其钱,贫者役其力。

通篇白话直译

北齐君主高洋刚刚即位之时,一心奋发图强,用心治理国家。赵道德凭借私事向黎阳太守清河人房超托人说情、徇私办事,房超没有拆开书信,直接用棍棒打死了前来传话的使者。高洋十分赞许房超的做法,下令天下各地地方长官都准备棍棒,用来诛杀前来徇私请托的使者。过了一段时间,都官中郎宋轨上奏劝谏:只是前来传话请托的使者都要处以极刑,那么亲身触犯法令、徇私枉法的主事官员,又该用何等重刑惩处呢。高洋听完醒悟,便废除了这一道政令。

司都功曹张老上奏上书,请求制定北齐正式律法,高洋下诏让右仆射薛琡等人,参照北魏时期的《麟趾格》,仔细研讨斟酌,删减增补,修订完善新的国家律法。

高洋亲自挑选整编宫廷六坊之内的鲜卑士卒,选拔标准极为严苛,要求一人战力可抵挡百人,并且甘愿在战场之上拼死作战,筛选出来的精锐被称作 “百保鲜卑”。同时又挑选中原汉人之中勇武气力远超常人的壮士,定名 “勇士”,分派驻守边疆各处险要之地。

北齐此时开始划分设立九等户籍制度,家中富足的民户征收钱财赋税,家境贫寒无力出钱的民户,便征调参与劳役,以此均衡国力调配。

个人研读论证

从这一整段原文政令足以笃定,高洋早年登基,内心有着十分清晰的治国初心,一心想要稳固基业、强盛北齐,完全是一代明君行事作风。 第一,铁腕整顿官场风气,厌恶人情请托、官场徇私,想要肃清朝堂陋习,建立清正的吏治环境,哪怕政令过于严苛,也能看出他整顿风气的决心。 第二,建国之初便着手修订国家律法,不以个人好恶行事,想要以法度治理天下,具备成熟帝王的治国思维。 第三,用心整肃军队,不分族群选拔精锐,重视边防与军力建设,早早为对外征战、安定疆域打下坚实军事基础。 第四,推行务实的户籍赋税制度,兼顾贫富百姓,贴合乱世民生实情,懂得安抚民心、稳固朝堂根基。

此时的高洋,心智沉稳、思虑周全、行事有度,无半分癫狂暴虐之态,满心皆是安邦定国、开创盛世的抱负,是名副其实心怀大志的开国雄主。


第二阶段:盛年鼎盛・亲征四方 威震北疆

原文出处

《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一》

原文

契丹寇齐边。壬午,齐主北巡冀、定、幽、安,遂伐契丹。 齐主使郭元建治水军二万余人于合肥,将袭建康,纳湘潭侯退,又遣将军邢景远、步大汗萨帅众继之。陈霸先在建康闻之,白上,上诏王僧辩镇姑孰以御之。 冬,十月,丁酉,齐主至平州,从西道趣长堑,使司徒潘相乐帅精骑五千自东道趣青山。辛丑,至白狼城;壬寅,至昌黎城,使安德王韩轨帅精骑四千东断契丹走路;癸卯,至阳师水,倍道兼行,掩袭契丹。齐主露髻肉袒,昼夜不息,行千余里,逾越山岭,为士卒先,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甲辰,与契丹遇,奋击,大破之,虏获十万余口,杂畜数百万头。潘相乐又于青山破契丹别部。丁未,齐主还至营州。

通篇白话直译

契丹出兵进犯北齐边境,壬午日,北齐皇帝高洋向北巡视冀州、定州、幽州、安州一带,顺势出兵讨伐契丹。 高洋派遣郭元建在合肥整编两万余人水军,准备伺机偷袭建康,迎回湘潭侯萧退,又派遣邢景远、步大汗萨率领兵马紧随其后。身在建康的陈霸先得知消息后禀报君主,梁元帝下令王僧辩镇守姑孰抵御北齐兵马。

冬季十月丁酉日,高洋抵达平州,从西路直奔长堑,命司徒潘相乐率领五千精锐骑兵从东路直奔青山。辛丑日抵达白狼城,壬寅日抵达昌黎城,派遣安德王韩轨带领四千精锐骑兵向东截断契丹退路。癸卯日全军日夜急速行军,突袭契丹部族。行军途中高洋披散头发、袒露身躯,全程日夜不停歇,行军千里翻越山岭,身先士卒走在将士前方,日常只食用肉食、饮用清水,全军士气愈发高涨。两军相遇之后北齐大军奋勇冲杀,大败契丹,俘获十万余人,缴获各类牲畜数百万头,潘相乐也在青山击溃契丹另一支部族兵马,丁未日高洋率军返回营州。

个人研读论证

这一时期是高洋人生功业、个人气魄的最巅峰。 彼时天下三足鼎立,北齐、西魏、南梁相互制衡,契丹正值崛起强盛阶段。高洋不惧远征劳苦,以帝王之身与普通将士同甘共苦,千里奔袭毫不娇气,凭借过人的胆识与统帅能力击溃强敌。 与此同时他布局南北双线势力,北方平定外族,南方操练水军威慑江南,战略格局开阔,国力军力达到顶峰。 此时的他依旧心性坚定、勇武过人,征战四方只为稳固边疆、壮大国力,初心未改,雄主风采尽显。


第三阶段:命运拐点・血战山胡 心态崩裂

原文出处

《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一》

原文

己未,突厥复攻柔然,柔然举国奔齐。 癸亥,齐主自晋阳北击突厥,迎纳柔然,废其可汗库提,立阿那瑰子庵罗辰为可汗,置之马邑川,给其廪饩缯帛;亲追突厥于朔州,突厥请降,许之而还。自是贡献相继。

三年 春,正月,癸巳,齐主自离石道讨山胡,遣斛律金从显州道,常山王演从晋州道夹攻,大破之,男子十三以上皆斩,女子及幼弱以赏军,遂平石楼。石楼绝险,自魏世所不能至,于是远近山胡莫不慑服。有都督战伤,其什长路晖礼不能救,帝命刳其五藏,令九人食之,肉及秽恶皆尽。自是始为威虐。

通篇白话直译

己未日,突厥再次出兵攻打柔然,柔然整个部族举国投奔北齐寻求庇护。 癸亥日,高洋从晋阳出兵北上攻打突厥,接纳收留柔然部众,废除柔然原有可汗库提,拥立阿那瑰之子庵罗辰新任可汗,将柔然安置在马邑川,供给粮食与丝帛物资。高洋亲自率军追击突厥直至朔州,突厥无力抗衡请求归降,高洋应允之后班师回朝,自此之后突厥年年向北齐进贡朝拜。

北齐天保三年春季正月癸巳日,高洋亲自从离石道出兵讨伐山胡部族,派遣名将斛律金从显州道、常山王高演从晋州道三路大军合围夹击,一举击溃山胡主力。战后下令将山胡部族十三岁以上男子全部斩杀,部族女子、孩童与老弱之人尽数赏赐给三军将士为奴,彻底平定石楼之地。石楼地势极为险峻,自从北魏建立以来两百余年,朝廷始终无法征服此地,此战过后远近所有山胡部族全都心生畏惧俯首归顺。战场之上有北齐都督身负重伤,其麾下什长路晖礼见危不救、冷眼旁观,高洋勃然大怒,下令剖开其五脏六腑,命九名士兵分食其肉身与内脏杂物,直至全部吃尽。也正是从平定山胡这一场战事开始,高洋开始依靠残暴杀戮树立威严,行事日渐暴虐。

个人研读论证

先是收纳柔然、逼降突厥,依旧是高洋掌控草原格局的雄主手笔,心态尚且平稳。 而征讨石楼山胡一战,是高洋一生最关键的心理分水岭。 其一,此地百年难以平定,地势险恶易守难攻,北齐出动皇室宗亲、开国名将、帝王亲征的顶配阵容,足以证明此战难度极大。 其二,对照《资治通鉴》一贯书写习惯,但凡大胜战事,必定记载兵力、战损、杀敌数目,唯独此战全程留白,不写参战人数、不写己方伤亡、不写厮杀过程,仅记录残酷处置方式与帝王性情转变。 由此可以合理推断,这是一场代价极为惨重的惨胜,北齐大军死伤惨重,战场厮杀场面极致惨烈。 其三,亲眼目睹惨重伤亡,又亲眼目睹军中将士危难之时见死不救,昔日稳固的内心彻底受到巨大冲击,战场之中的失控感、恐惧感深深扎根心底。 史书一句自是始为威虐,直接点明转变,昔日励精图治、宽厚有度的心态彻底崩塌,内心戾气滋生,猜忌之心开始萌芽。


第四阶段:心性彻底异化・小事重罚 尽显病态

原文出处

《资治通鉴・梁纪二十一》

原文

柔然可汗庵罗辰叛齐,齐主自将出击,大破之,庵罗辰父子北走。太保安定王贺拔仁献马不甚骏,齐主拔其发,免为庶人,输晋阳负炭。

通篇白话直译

柔然可汗庵罗辰起兵背叛北齐,高洋亲自率领大军出兵征讨,大败柔然兵马,庵罗辰父子向北仓皇逃走。太保、安定王贺拔仁进献给高洋的战马不够健壮精良,高洋下令拔掉贺拔仁的头发,将其废除爵位贬为平民,发配到晋阳之地做苦役,专门背负木炭劳作。

个人研读论证

贺拔仁是北齐元老重臣,深受高洋早年器重,进献马匹不够精良,本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放在登基初年励精图治的高洋眼中,顶多随口训斥,绝不可能做出折辱人格、贬为苦役的极端惩罚。

经历山胡惨烈一战之后,高洋内心已经出现严重心理变化: 战场留下的心理创伤,让他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控制欲变得病态极强,对身边所有人都心生猜忌。 一件寻常小事,都会被他过度解读为敷衍怠慢、心怀异心、不够忠诚。 从现代心理层面来看,这是典型的战后心理应激带来的人格转变,曾经胸怀天下的治国抱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依靠极端刑罚、残酷手段压制人心、满足自身掌控欲。

自此之后,高洋彻底褪去早年雄主模样,一步步走向嗜杀、癫狂、暴虐,沦为后世史书口中的无道暴君。


全篇总结

纵观高洋完整人生心路轨迹,脉络清晰毫无断层:

  1. 立国初期:坚守初心,整顿吏治、修订律法、安抚民生、操练精兵,一心想要治理好北齐,是具备远见与能力的开明开国君主;

  2. 鼎盛时期:亲征外族、千里奔袭、威震草原,南北布局稳固势力,个人气魄与功业达到顶峰,心智健全沉稳;

  3. 天保三年平山胡之战:惨烈惨胜带来巨大心理冲击,亲眼见证死伤与将士离心,内心防线彻底被打破,是一生性格转变唯一拐点;

  4. 战后余生:心理创伤无法愈合,猜忌多疑、控制欲暴涨,处事极端严苛,小事重罚,渐渐沉溺暴虐施威,彻底偏离最初治国初心。

千年以来世人只记住高洋后期的癫狂残暴,却忽略他早年的宏图壮志与治国才干。他并非本性凶恶残暴,而是被一场极致残酷的战争,硬生生打碎初心、扭曲心性,从一代有望一统北方的雄主,一步步沦为被历史贴上暴君标签的悲情帝王。 读懂他前后心境的完整转变,才算真正读懂《资治通鉴》以人鉴世、洞察人心的深刻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