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札记之从西魏与北齐两段对待降将的细节切片,看朝堂风气
一、西魏・尉迟迥受降成都(梁承圣二年 秋七月)
原文
魏尉迟迥围成都五旬,永丰侯㧑屡出战,皆败,乃请降。诸将欲不许,迥曰:“降之则将士全,远人悦;攻之则将士伤,远人惧。” 遂受之。八月,戊戌,㧑与宜都王圆肃帅文武诣军门降,迥以礼接之,与盟于益州城北。吏民皆复其业,唯收奴婢及储积以赏将士,军无私焉。魏以㧑及圆肃并为开府仪同三司,以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
译文
西魏尉迟迥围困成都五十天,永丰侯萧㧑数次出城交战尽数落败,随即请求归降。麾下众将想要拒绝,尉迟迥说道:“接纳归降便能保全两军将士性命,四方远近之人都会心悦诚服;执意强攻只会造成将士死伤,令各地百姓心生畏惧。” 于是应允受降。
八月戊戌日,萧㧑与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军营归降,尉迟迥以礼相待,二人在益州城北定下盟约。境内官吏百姓尽数恢复日常生计,军中只收缴多余物资与奴婢犒劳将士,全军无人私自劫掠侵扰百姓。西魏朝廷册封萧㧑、萧圆肃同为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尉迟迥总管益、潼十二州军务,兼任益州刺史。
品读感悟
从这段史实之中,最能看清一个时代政权的用人风气与整体格局。
当初宇文泰谋划攻取蜀地,将这般重任托付给尉迟迥,足见识人用人的眼光。大军在外征战五十余日,连日苦战身心俱疲,换作寻常武将、一介莽夫,心中早已积满怨气。
大多久经战事的粗莽将领,遇上苦战许久才等来敌军投降的局面,多半会心生愤懑,执意破城泄愤,甚至大肆屠戮降兵、惊扰城中百姓,以此发泄心中郁结,全然不顾长远利弊。
可尉迟迥截然相反,他没有被一时的战事辛劳与心中情绪左右,行事思虑周全,眼界胸襟远超普通战将。他所思所想从不止眼前一城一战的胜负,更顾及全军将士安危,体恤后方百姓人心,明白征战的根本目的是平定四方、安稳天下,绝非一味杀伐屠戮。
透过一位领兵主将的处事格局,便能往上推知整个朝堂的风气与管理层的胸襟。自古便是什么样的上位者,便会选拔任用什么样的臣子将领。
西魏朝堂能重用尉迟迥这般心存仁念、顾全大局、深谙为政治军之道的良将,足以看出整个统治阶层并非崇尚穷兵黩武,行事懂得权衡利弊、体恤人心。
而且西魏对待归降的萧㧑、宜都王圆肃,并没有打压贬斥,而是在他们原有官职地位之上,再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待遇地位反而更高一层。
这种做法对天下所有割据地方、各方镇守大员,都有着极强的示范作用。等于摆明告诉敌对各方:打得过就守,打不过安心投降,官位权势照旧安稳。
对西魏自己来说,就能用极小的战争代价,收服地盘、收拢人心,把原本敌对的势力慢慢团结到自己麾下。
这一套怀柔接纳、优待降人的政治策略,格局极高,手段非常老道高明。
也正是这般自上而下端正的风气,沉稳长远的行事格局,才让彼时的西魏势力稳步崛起,一步步积攒实力,为日后一统北方、奠定基业打下坚实根基。
二、北齐・段韶诱杀东方白额(梁承圣三年 夏六月)
原文
齐段韶还至宿预,使辩士说东方白额,白额开门请盟,因执而斩之。
译文
北齐将领段韶领兵回师宿预,派遣善辩之人前去劝说东方白额,东方白额打开城门,主动请求缔结盟约诚心归顺,段韶却趁机将其擒获斩杀。
对照品读感悟
将此事与西魏尉迟迥礼遇降臣之事对照来看,同样面对敌方主动归降请和,两国处置方式天差地别,彻底显露北齐朝堂整体风气与治国短板。
北齐平定地方之乱,对方已然放下抵抗之心,开门求和归顺,本是安抚属地、收拢人心的绝佳时机。可北齐军中全无信义可言,假意许下盟约安抚对方,待对方放下戒备大开城门,立刻背信出手诛杀首领。
这般行事只图当下快速平定动乱,铲除眼前敌手,只顾眼前战事得失,丝毫不在意天下人心向背。自高洋后期心性大变之后,北齐朝堂风气日益败坏,上行下效之下,朝野内外盛行权谋诡诈,行事浮躁短视,重杀伐轻仁德,重功利轻信义。
从上至下的掌权者与领兵将领,只信奉武力压制,习惯用狠厉手段解决事端,毫无长远治国安邦的眼界与胸襟。背信杀降之事传开之后,天下所有守城将士、地方势力尽数心寒,人人皆知北齐言而无信,归降便是死路一条。
自此往后两军对阵,敌方再也无归降之心,必定万众一心拼死死战,既加重自身征战损耗,又不断失去民心支持,处处树敌,根基日渐涣散。
西魏以诚待人、立盟守约、善待降众、安抚百姓,靠仁德与信义收拢四方力量,走长久稳固的兴盛之路;北齐背弃盟约、诡诈行事、诛杀降人,靠强权与阴谋压制各方势力,行竭泽而渔的衰败之路。
一边胸襟开阔、怀柔聚心,举国上下齐心蓄力谋长远大业;一边心胸狭隘、失信失德,朝野之内离心离德只顾眼前。一正一反鲜明对比,不仅看出两朝将领格局高低,更早早注定西魏日渐强盛、北齐逐步走向崩塌覆灭的最终国运。
三、时序深度对照补论(梁承圣二年 — 承圣三年)
尉迟迥受降定蜀,发生在梁承圣二年秋七月;
北齐段韶诱杀东方白额,发生在梁承圣三年夏六月。
两件同属乱世纳降平乱的同类史事,前后相隔恰好一年,处在同一个乱世大环境里,时局形势、天下大势完全一致,都是南北纷争、各方势力摇摆不定、最需要收拢人心的关键阶段。
同一年代,同样的天下未定、群雄观望,东西两大政权,在极近的时间维度里,拿出了两套截然相反的立国处事准则。
西魏率先在承圣二年行出宽仁之举,尉迟迥秉持本心,以礼纳降、守约安民,朝廷再加厚待降臣,把信义与宽厚摆在明面上,借着平定蜀地这一战,向天下摆明自身格局与气量,顺势收拢四方人心,一步步夯实根基。
仅仅时隔一年,时局未变、乱世未平,北齐在完全相同的天下大势之下,却做出全然相悖的选择。假意结盟,背信诛杀归降之人,把权谋诡诈、唯利是图的行事风格展露无遗。
时间相近,时局相同,面临的天下大势一模一样,唯独朝堂风气、执政格局、君臣心性天差地别。
一先一后两件史实摆在一起,不再是孤立的将领行事差异,而是同一时空下,两大政权治国路线、立国胸襟最直观的现场对照。
也正因时间相距极近、时代背景完全重合,更能证明:这绝非偶然的个人行事,而是两国自上而下早已定型的朝堂风气、用人理念、治国思路的真实流露。
兴盛之基与败亡之兆,在这短短一年的两段细微史事切片之中,已然尽数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