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赠生死诀:北齐乐陵王高百年与斛律氏王妃的乱世深情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追求,爱情之美是人人都能共情的美。我们为梁祝的情深化蝶感动不已,但我读到北齐的这段宫廷争斗时,为司马光记载下的这个9岁王子与14岁王妃的真实故事深深震撼,这不同于梁祝的文学虚构,这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史实。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段沉甸甸的乱世往事吧。

公元564年6月的一天,北齐都城晋阳里,年仅九岁的北齐王子高百年,只因平日练字写下一个帝王专属的“敕”字,便被自己的授课老师告发。时任北齐皇帝的高湛借机发难,毫无怜悯地残忍杀害了这名幼童。随着小王爷的含冤而死,与他两小无猜、相伴相守的十四岁王妃斛律氏,悲恸欲绝、哀号不止,最终绝食殉情,随夫赴死。

高百年的父亲高演,是北齐正统帝王,本是稳坐江山的天子。他临终前主动禅位,将皇位让给亲弟弟高湛,唯一的遗愿,就是恳请高湛保全自己独子高百年的性命。可登上皇位的高湛,心胸狭隘、猜忌深重,始终视这名孩童侄子为隐患,日夜伺机铲除。

而斛律氏出身北齐顶级勋贵世家,父亲斛律光是北齐开国柱石、全军灵魂,是撑起北齐江山的护国重臣。本该是金枝玉叶、安稳顺遂的一生,本该是门当户对、岁月安稳的少年姻缘,最终却深陷皇权杀戮,沦为乱世权力博弈的牺牲品,让人窥见乱世命运的无常与悲凉。

在读这段史料之前,先要讲清一件今人大多陌生的古玉 —— 玉玦,不弄懂它的形制与寓意,就读不透这一块玉佩里藏下的生死心事。 《说文解字》有言:“玦,佩玉也,从玉,夬声。” 古玉分两种,圆环完整无缺口的为 “环”,环身开出一道缺口的便是 “玦”。字音同 “决”,自带两层截然相反的内涵:君子平日腰间佩玦,是警醒自己遇事当断、行事果决;而以玦赠人,则是千古以来代表诀别、断绝的信物。古籍《荀子・大略》明写:“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赠出玉玦,便是告知对方二人缘分已断、再无相逢之日;唯有回赠玉环,才代表破镜重圆、归于圆满。 在魏晋南北朝的士族皇室身上,玉玦常系在腰间革带之上,又称 “带玦”,是日夜随身不离的配饰。也正因这份器物独有的文化寓意,高百年临行割下腰间带玦相赠,才不是一件普通的信物,是一句说不出口的永别。

读完这一段史料,心里最大的感触,根本不止一场皇室冤案。 司马光特意花重笔、细笔墨,记下这场残酷的杀戮,又同时记下一对少年夫妻的生死深情。一边是帝王毫无人性的兽性暴虐、短视无知;一边是乱世里极其干净、极其忠贞的儿女情义。 一块带缺口的玉玦,一场无声诀别,把一个王朝的人心凉薄、君主失德,照得清清楚楚。

原文

出处:《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六十九・陈纪三 六月,齐主杀乐陵王百年。时白虹晕日两重,又横贯而不达,赤星见,齐主欲以百年厌之。会博陵人贾德胄教百年书,百年尝作数敕字,德胄封以奏之。帝发怒,使召百年。百年自知不免,割带玦留与其妃斛律氏,见帝于凉风堂。使百年书敕字,验与德胄所奏相似,遣左右乱捶之,又令曳之绕堂行且捶,所过血皆遍地,气息将尽,乃斩之,弃诸池,池水尽赤。妃把玦哀号不食,月余亦卒,玦犹在手,拳不可开;其父光自擘之,乃开。

白话文翻译

河清三年六月,北齐武成帝高湛诛杀乐陵王高百年。当时天象出现异常,白虹两层环绕太阳,虹气横贯天际却不能贯通,又有赤色星象出现。高湛想要诛杀宗室亲王,借人命压制天变灾异。

当时博陵人贾德胄负责教导高百年读书写字。高百年曾经随手练习写了几个 “敕” 字,贾德胄立刻将字迹封存,上奏举报给高湛。高湛大怒,即刻传唤高百年入宫。

高百年心里清清楚楚,此番入宫绝无活路,于是割下自己随身佩戴、系在革带之上的玉玦,留给妻子斛律氏,随后前往凉风堂拜见高湛。高湛当场命高百年书写 “敕” 字,核对笔迹和举报内容一致,便下令身边侍从轮番殴打高百年。又命人拖着他绕大殿边走边打,一路血迹遍布殿堂。待高百年气息奄奄,便将他斩首,尸体丢弃入池中,池水尽数被鲜血染红。

高百年的王妃斛律氏手握丈夫留下的玉玦,整日哀痛哭号,绝食不肯进食。一个多月后,她悲恸过度随夫而亡。死后双手紧紧攥着玉玦,拳头紧握、掰之不开,最后由她的父亲斛律光亲手用力,才将她的手掌掰开。

个人评述

我读完这段,最大的感受就是八个字:君无人性,情有贞骨。

首先要讲透一点:高百年从头到尾,从来就没有半点威胁皇位的能力。 他年仅九岁,父亲高演当初明明是正统帝王,为了保全独子活命,主动放弃皇权、禅位给高湛,放下帝王身段只求换一丝血脉存续。可以说,高百年的生路,是他父亲让渡天下换来的。

即便退让至此,高湛依旧放不下心中猜忌。 高百年身边的教书先生贾德胄,根本不是普通老师,就是高湛安插在他身边的监视者、眼线、棋子。高百年的一举一动、一字一笔,全程被人盯着、记录着,随时都能被拿来罗织罪名。他从始至终,都处在软禁监控之下,没有自由、没有私域,没有半分积蓄力量的机会。一个常年被架空、连写字都要受人检举的九岁孩童,手里无兵、无党、无权无势,根本不可能撼动高湛半分皇位。

可高湛依旧不肯安心,非要斩草除根。 他的猜忌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心里容不下一丝名分上的隐患,哪怕对方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亲侄子,哪怕对方温顺示弱、任人拿捏,依旧要痛下杀手。再看他行凶的手段,完全没有半分帝王气度,只剩赤裸裸的兽性。仅仅是几个练习的 “敕” 字、一段虚无缥缈的天象,便动用极致酷刑,当庭乱捶、拖拽绕行,把一个孩童活活折磨至气绝,斩首抛尸,一池清水尽数染红。这般残忍,毫无必要、毫无情理,纯粹是强权之下毫无底线的施暴。

最讽刺、最能看透高湛本性的,是他内外极端分裂的人格。 此前晋阳大战,突厥十万联军压境,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他身为一国之君,吓得魂飞魄散,第一反应就是弃城逃跑、避敌保命,对外极其懦弱畏战。可转头对内,面对手无寸铁的九岁亲侄,他却凶狠阴戾、嗜血无情,毫无半分亲情与人味。对外畏强敌如鼠,对内欺弱小如狼,色厉内荏、残忍短视,就是高湛刻在骨子里的底色。

更深一层,此人全无治国平衡的远见与格局。高百年是当朝军方第一支柱、北齐护国长城斛律光的嫡女婿,斛律光手握全国兵权,全军将士皆归其调度。但凡稍有政治眼光的君主,都懂得善待功臣亲眷,以此拉拢军方、稳固国本。唯独高湛,只为消解自己心中一点私怨,便冤杀斛律光女婿,间接逼死斛律光爱女,亲手和举国倚仗的柱国重臣结下血海深仇。前线将士为国浴血,帝王却在家中残害人家儿女,寒尽功臣之心,凉透全军士气。

世人常读梁祝一类爱情传奇,可那都是后世文人杜撰的戏曲故事,寄托后人对纯粹情意的幻想。高百年与斛律氏这段故事,白纸黑字落在正史之中,是真实发生在权力斗兽场里的悲剧,震撼力远非虚构故事可比。

二人的姻缘本是朝堂政治联姻:九岁的前朝储君,配十四岁的元勋嫡女,这场婚事从根源上绑定宗室与军方的利益,满是功利算计。常人都会觉得,这般撮合而来的少年夫妻,只会有家族权衡,难有真心相待。可一块玉玦,便打破了这份成见。他们没有朝堂成年人趋炎附势、朝秦暮楚的算计,只有属于孩童干净通透、两小无猜的相伴。

放在今日来看,九岁、十四岁尚且是懵懂不知生死悲欢的孩子,可生于北齐皇室、顶级功臣世家,日日浸在猜忌与厮杀之中,他们早早看透了周遭的阴冷凶险。 高百年自幼被软禁监视,早已预判入宫便是死路。司马光写他割下腰间带玦留给妻子,这个“割”字用得相当的精妙,割的原意就是是切断、割裂、强行断开, “割” 这个动作自带锋利、撕裂的痛感,要主动发力,硬生生斩断玉带,才能取下随身佩戴多年的玉玦,动作本身就藏着九岁高百年全部心境:自知入宫必死,他和世间、和妻子的缘分,不是自然离散,是被高湛的强权生生斩断;暗藏少年心底的愤懑、不甘,是对无端加害自己的叔父无声的反抗,藏着不肯妥协的倔强;契合玉玦 “决裂、永别” 的本意,以割裂衣带的动作,对应缺口玉玦的象征,动作与信物寓意完全呼应,双重印证此生再无相逢。这个动作反衬了这个9岁孩童依古礼玦为永诀之意,这是一句无声的告别。但我想,他赠出玉玦,本意绝非逼迫妻子殉情,心中藏着的是最后的嘱托:知晓自己身死之后,世间再无人护她,只盼她看懂这份诀别,放下悲痛,安稳度日,好好活下去。

斛律氏读懂了玉玦里藏着的生离死别,却没能顺着丈夫的遗愿苟活。这份选择,一来是二人少年相伴、情意纯粹深厚,早已无法承受天人永隔;二来是出身斛律光一门,其父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一身刚正风骨,家族风骨自幼熏染于身,造就了她烈性执拗的心性。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子,遭遇丧夫之痛,尚有乡野故土、宗族亲友作为情绪寄托;可她身处皇室权力漩涡,周遭只有猜忌、杀戮、冰冷算计,没有半分容下纯粹情爱与哀思的余地。

夫君离世后,她手握玉玦日夜哀哭,断绝饮食,一月有余便追随丈夫而去。直至身死,玉玦仍死死攥在掌心,拳头紧到无人能掰开,唯有父亲斛律光亲自用力,才分开她的手指。这块代表永别的古玉,成了她与亡夫唯一的牵绊,生死之间,不肯松手半分。

司马光将酷刑的残忍、帝王的暴戾、少年夫妻藏在一块玉玦里的深情,全部细致落笔,用意极深。 他就是要后人看清:北齐的覆灭,从来不是亡于外敌兵马,是先亡于君主失德、人心溃烂、自毁栋梁。 一个君主,无亲情、无格局、无度量、无人性,对外软弱苟且,对内嗜杀猜忌。哪怕麾下有斛律光这样的千古名将镇守边疆,也撑不起一个从上烂到根的王朝。 而权力厮杀的牢笼之中,这份藏在缺口古玉里、不染尘埃的少年情意,反倒成了这段冰冷史书里,最让人唏嘘动容的一笔。

一块玉玦,一场无声生死诀别。 既成全了一段乱世之中罕见的忠贞真情,也彻底坐实了高湛残暴短视、不配为人君的千古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