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巧言术:皇权架空的温柔陷阱
读《资治通鉴》看到北齐武成帝高湛的一段记载,和士开对高湛的精准思想投喂,让我马上回想到了在他们之前七百多年前指鹿为马的赵高对秦二世胡亥说的那段同样经典的话术。 我把这两段原文和翻译摘录如下:
和士开说高湛原文摘录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九・陈纪三・世祖文皇帝下
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有宠于齐主,齐主外朝视事,或在内宴赏,须臾之间,不得不与士开相见,或累日不归,一日数入;或放还之后,俄顷即追,未至之间,连骑督趣。奸谄百端,宠爱日隆,前后赏赐,不可胜纪。每侍左右,言辞容止,极诸鄙亵;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常谓帝曰:“自古帝王,尽为灰土,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极意为乐,纵横行之。一日取快,可敌千年。国事尽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约也!” 帝大悦。于是委赵彦深掌官爵,元文遥掌财用,唐邕掌外、骑兵,信都冯子琮、胡长粲掌东宫。帝三四日一视朝,书数字而已,略无所言,须臾罢入。长粲,僧敬之子也。
白话翻译
北齐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深受齐武成帝高湛宠信。齐主高湛无论上朝处理政务,或是在内宫宴饮游乐,片刻都离不开和士开,有时一连数日不放他出宫,一天之内数次召见;即便放他回家,转眼就派人快马追回,路途之中接连派骑手催促。 和士开百般谄媚讨好,受宠一天胜过一天,朝廷前后赏赐给他的财物数不胜数。他侍奉皇帝身边时,言语举止粗俗猥琐,昼夜相伴宴乐,完全抛开君臣礼法。 他时常规劝高湛:“自古以来所有帝王最终都化作尘土,尧舜与桀纣,死后又有什么区别!陛下趁着年轻壮年,纵情享乐、随心所欲。一天的畅快欢愉,足以抵得上千年岁月。朝堂国事全都托付给大臣处置,何须费心操劳、自我约束!” 高湛听后十分受用。 于是高湛把官员任免托付赵彦深,国家财用交给元文遥,外军与骑兵军务委任唐邕,东宫事务交由冯子琮、胡长粲。高湛三四天才上朝一次,上朝只草草写几个字,全程几乎不发表意见,片刻就退朝回宫。胡长粲是胡僧敬的儿子。
赵高说胡亥原文摘录
——《资治通鉴》卷第七・秦纪二・二世皇帝下
郎中令赵高恃恩专恣,以私怨诛杀人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之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陛下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 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常居禁中;赵高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白话翻译
郎中令赵高倚仗秦二世的宠信专横放纵,因私怨诛杀了很多人,担心大臣们入朝奏事时揭发他,于是劝秦二世说: “天子之所以尊贵,只因为群臣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见不到他的面,所以才自称为‘朕’。而且陛下年纪尚轻,未必通晓所有政务,如今坐在朝堂上,若赏罚举措有不当之处,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无法向天下彰显您的圣明。陛下不如安居深宫,由我和熟悉法令的侍中处理政务,凡事有我们斟酌裁定。这样一来,大臣们就不敢上奏可疑的政事,天下人都会称颂您是圣明的君主了。” 秦二世采纳了赵高的建议,从此不再坐在朝堂上接见大臣,常常住在深宫里;赵高以侍中的身份处理事务,所有政事都由他决断。
和士开,祸乱北齐的佞臣,本是西域商胡后裔,擅长握槊博弈,早年在高湛藩邸伴读,高湛登基后骤然显贵;靠纵欲享乐的歪理蛊惑君主,劝帝王及时行乐、荒废朝政,是高湛怠政的核心推手。靠君主宠信卖官纳贿、结党营私,将北齐的权力变成了他个人的金库。
高湛在他的鼓动与精准投喂下,脱离治理一线,将父高欢,兄高澄、高洋、高演交到他手里的吏治根基彻底败坏。
高湛坐拥高演留下的能臣、充盈国库,却听信和士开谗言,三四日一朝、遇事甩手,将国事全数拆分甩给臣子,自己终日宴饮纵欲;
高湛治下是北齐由治转乱的关键节点:君主放弃皇权管控,朝堂权责分散、奸佞当道,为后来高纬亡国埋下重大隐患,千里之堤从来不是一下子溃塌的。
和士开这套 “帝王人生短暂、及时行乐、国事委臣” 的谬论,是古代佞臣误君的典型话术:把君主个人享乐凌驾王朝存续之上,也是北齐短短二十八年覆灭的重要诱因。
读《资治通鉴》秦、齐这两段史事,便能看透一条贯穿千年的治乱规律:倾覆王朝、架空君权的从不是跋扈逼上的奸雄,而是言语温顺、处处为君主 “着想” 的佞臣。世间最凶险的权谋,从来藏在最体贴的话术里,最能误国的谗言,往往包装成最贴心的忠言。孔子所言 “巧言令色,鲜矣仁”,道尽古今人性真伪,亦是对历代权臣乱政最精准的定论。
历朝昏君败政,根源多非生性残暴,而是沉溺安逸、疏于亲政,恰好落入佞臣精心铺设的言语陷阱。翻看正史记载,赵高蛊惑秦二世、和士开谄媚北齐高湛,两套相隔数百年的说辞,内核如出一辙,皆是借体恤君心之名,行剥离君权之实。
和士开劝诫武成帝高湛的言语看似通透豁达,勘破生死得失,处处为帝王身心考量,劝君主莫困于政务劳碌,当惜年少时光、顺遂本心享乐。高湛深以为然,自此怠于朝政,三四日方才临朝一次,坐朝不言决断、草草退朝,将人事任免、财政军政、东宫诸事尽数交付臣下,彻底脱离朝堂实务。
赵高以保全君威、遮掩短板为名义,劝二世安居深宫、疏离朝会,将天下政务悉数托付近臣打理。胡亥轻信其言,自此深居宫禁、不亲庶务,全然隔绝朝野实情,最终让赵高独揽大权、颠倒黑白,酿成指鹿为马的朝堂乱局,大秦基业二世而亡。
细品两段话术,最害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直白的谋逆与欺瞒,而是极致的共情与体贴。佞臣从不直言夺权,而是精准拿捏人性的惰性与贪欲,先以生死虚无消解君主的治国初心,再以及时行乐迎合君主的私欲安逸,最后以分忧减负为名,诱导君主放权甩责、疏离实务。整套说辞层层递进、面面俱到,初听是体恤君上的肺腑忠言,细究却是瓦解权柄的阴毒算计。
大道至简,奸佞乱政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上位者一旦接受 “国事可托付他人、自身无需劳苦亲为” 的论调,便是败局的开端。君主远离朝堂,便无从亲见民情吏治;脱离实务,便无从辨别政令真伪;隔绝一线,便无从掌控朝堂格局。长此以往,君主失去的不仅是理政的勤勉,更是调查事实、判断局势、决断是非的能力。原本至高无上的皇权,就在一次次放权享乐、一次次疏于躬身入局中,被近臣悄然拆分、逐步架空。所谓亡国之祸,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剧变,而是日积月累的疏离与怠惰。
以史为鉴,古今事理相通,治国理政的大道,亦是为人做事的准则。历史里君主败政的病根,放在当下依旧警醒世人。无论立身立业、处事管事,人一旦滋生惰性,妄图甩手省心、假手他人,便会慢慢脱离事实、闭塞视听,被他人的言语与认知裹挟,最终失去自主判断的能力。
现代互联网上的算法精准投喂资讯,本质上就是和士开与赵高式的口蜜腹剑,只不过谋的是普通人的钱袋子。它困住人的认知、消磨人的进取心,和古时佞臣困住君主权柄、消解其初心如出一辙。
世间万事,真相永远藏在一线实务之中。教员所言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道破了古今成事的根本。任何时候,旁人可以代为劳作,却无法代为认知;他人可以代为处事,却无法代为调研。凡事关键核心,必要亲身入局、亲自体察、亲自求证,不偷懒、不避苦、不甩责。
巧言可以惑耳,安逸可以误心,唯有躬身入局、亲力亲为,方能守住本心、看清真相、稳住根本。读懂佞臣的巧言术,看透温柔的架空陷阱,戒安逸、远虚言、重实干,才是读史修身、立身成事的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