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杂谈之贾母 —— 撑得起繁华,守不住根基的贾府掌舵人
谈及《红楼梦》里的贾母,世人多赞她雍容华贵、慈祥睿智,是贾府里最通透的长者,是撑起整个大观园繁华的定海神针。她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历经贾府数十年风雨,是整个家族里唯一承继过初代荣宁二公家风、见过家族鼎盛模样的人。作为能助家、持家、镇家的核心人物,她看似事事清明、处处得体,可透过她的一生,恰恰能看清贾府几代人从创业奠基、家风传承到一步步浮华堕落、最终树倒猢狲散的完整脉络,也能读懂这位豪门老太,终究有着跳不出的阶层局限。
贾母出身金陵史家,是实打实的世家大小姐,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亲历过民间疾苦、底层艰辛。她嫁入荣国府时,初代荣国公、宁国公尚且在世,这两位是从沙场尸山、民间烟火里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开国勋贵,是贾府基业的开创者。他们深知创业之难、守业之艰,骨子里藏着对世事的敬畏、对民间的体恤,更有着严苛持家、教化子孙的风骨。
【原文写道: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
贾母亲眼见证了荣宁二公时期的家风规矩,耳濡目染之下,她学会了持家之道、识人之术,懂得维系家族体面、平衡府内人情,也留存了几分对天地、对家族气运的敬畏。可她终究是豪门里长大的小姐,从未踏过底层的泥泞,从未尝过饥寒的滋味,她的通透,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通透;她的持家,是世家规矩里练出来的持家,骨子里始终带着豪门望族的优越感与傲慢,从未真正拥有初代国公那般扎根于苦难的深沉认知与悲悯之心。
以贾母为主线,贾府的兴衰,恰恰是五代人风骨层层递减、家风代代崩塌的过程,而她便是这中间最关键的承上启下者,却终究没能守住家族根基。
第一代:荣宁二公,创业奠基,心怀敬畏,远见卓识 荣国公、宁国公两兄弟,是贾府的根。他们白手起家,从底层厮杀建功,深知富贵如浮云、儿孙易被荣华毁,即便创下泼天家业,也始终心怀敬畏、体恤民间,更明白 “玉不琢不成器” 的道理。即便离世之后,这份忧心家族兴衰的苦心依旧未减。
【《红楼梦》太虚幻境原文: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
这一段玄幻描写,道尽初代国公的通透与苦心。他们看透了贾府繁华表象下的颓势,看透了后辈沉迷享乐、无人能承家业,唯有宝玉天资尚可,便不惜托梦警幻仙子,想尽办法点醒宝玉,盼他浪子回头、重振家族。这份居安思危、心系子孙与家族未来的格局,是后辈永远无法企及的。
第二代:贾母本人,承继家风,镇住场面,有心守成,却有局限 贾母是贾府第二代掌权人,也是家族最后的撑局者。她承继了初代国公的家风规矩,有识人之明、有治家之能,能稳住贾府的体面,能调和上下矛盾,能在纷繁的宅斗中维持平衡。可她的认知,始终被自己的出身困住,从未真正懂 “严教子孙、磨砺筋骨” 的道理,更丢了初代国公对民间的共情。
书中两处细节,尽显她骨子里的豪门傲慢:一处是她点评寒门书生、落魄文人时,言语间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视,将那些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视作穷酸迂腐之辈,毫无平视与尊重;另一处是铁槛寺一事,王熙凤责罚了寻常人家的孩童,贾母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何必一般见识”,一句 “没见过世面”,便将自己置于豪门顶层,对普通百姓毫无体恤,只有阶层上的俯视。
她对家族后辈,尤其是嫡孙贾宝玉,更是一味溺爱、百般纵容。贾政深知家族危机,一心想让宝玉读书仕进、学有所成,但凡严加管教,贾母便横加阻拦、百般维护,将宝玉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容不得半点打磨。她不懂民间最朴素的道理 ——严是爱,溺是害,玉不琢不成器,她只知疼爱孙儿,却不知这份无底线的溺爱,终究把宝玉养成了逃避责任、耽于享乐、不谙世事的酒囊饭袋,彻底断了贾府承业的最后希望。
第三代:贾政等人,浮华入骨,徒有虚名,有心管教,无力回天 到了贾政、贾赦这第三代,早已没了初代国公的创业风骨,也没了贾母的镇场智慧。他们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未听过祖辈打拼的艰辛,更未见过民间的疾苦,只剩一身礼教架子,浮华习气深入骨髓。
贾政尚且心存一丝良知,知道家族需要继承人,知道唯有读书才能重振家业,于是拼尽全力逼迫宝玉走仕途经济之路。可他不懂教化,只会死板苛责,加上贾母一味溺爱阻拦,终究毫无成效。他看似端方正直,实则懦弱无能,看不透府内的贪腐堕落,管不住后辈的荒唐妄为,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腐朽,徒有守业之心,却无守业之能。
第四代:宝玉等辈,沉迷享乐,彻底断层,不堪承业 贾宝玉、贾琏、探春这一辈,是贾府彻底堕落的一代。他们生在大观园的温柔富贵乡,泡在锦衣玉食里,既没听过祖辈的创业艰辛,也没体会过世间疾苦,眼里只有风月情长、吃喝玩乐,完全与现实脱节。
他们不知柴米油盐贵,不知家族兴衰之重,不懂人情冷暖,更不懂立身之本。贾母的溺爱、父辈的无能,让他们彻底失去了历练的机会,成了温室里的花草,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毫无筋骨、不堪一击。即便宝玉天资聪慧,也终究被繁华磨平了志气,最终落得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结局,贾府彻底无可用之材。
第五代:巧姐等辈,生于末世,飘零无依,任人摆布 到了贾兰、巧姐这第五代,贾府早已内里腐朽、摇摇欲坠,繁华只剩表象。他们从小便身处家族末世,既无家风熏陶,也无长辈悉心教化,更无立身之能。贾母在世时尚能勉强维系,等贾母一死,贾府瞬间树倒猢狲散,巧姐险些被歹人贩卖,最终全靠刘姥姥搭救才得以安身,彻底沦为家族衰败的牺牲品。
在贾府一步步走向灭亡的过程中,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老仆焦大。他是跟着初代荣宁二公出生入死的功臣,亲眼见证了家族从兴盛到堕落,看透了后辈的荒唐无能,于是整日骂街警醒,句句戳中贾府病根。
【原文第七回:焦大越发连贾珍都说出来,乱嚷乱叫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焦大是贾府的 “吹哨人”,可满府之人皆装聋作哑,贾母即便看透几分,也因私心、因阶层局限,不愿也无法整改家族弊病,最终任由焦大被打压、被堵嘴,任由贾府在腐朽中沉沦。
贾母一生,撑得起贾府的繁华,守得住家族的体面,却终究守不住家族的根基。她是个慈祥的长辈,却不是合格的家族掌舵人;她有豪门的智慧,却无底层的格局;她懂规矩,却不懂育人;她知兴衰,却无力改变。
等到这位最后的明白人、最后的镇场者离世,贾府瞬间分崩离析,曾经的大观园繁华落尽,偌大的家族彻底覆灭。
贾府的衰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几代人家风断层、风骨尽失的必然。初代国公打江山、立风骨,心怀敬畏、目光长远;贾母承家风、撑场面,却困于出身、溺于私情;后辈享荣华、忘根本,沉迷享乐、不堪承业。
而贾母,便是这兴衰轮回里最无奈的见证者,也是最关键的推动者。她用一生的体面,维系了贾府最后的荣光,却终究没能跳出自己的局限,没能挽救这个注定走向末路的大家族,道尽了封建世家盛极而衰的宿命与悲凉。